修表匠

老城深处有一条巷子，叫长祥巷，巷子尽头有一家钟表店。店很小，只容得下一个人和一张工作台。招牌旧得看不清字，过路人叫它"无名店"。

店里的人叫老周。他修表修了四十年，手指上总有一层洗不掉的油。有人把表交给他，他戴上放大镜，把表翻过来看上一分钟，才开口。“怎么了”，他总先问这一句。从没有人见过他说"修不好"三个字。

店里的墙上挂着几十只钟，有的走，有的不走。他从不嫌那些不走的，说"钟总有它的理由"，只是不肯说理由是什么。

一个下雨的秋日下午，进来一位老太太。她甩了甩伞上的水，在门口站了很久，才把一只很旧的机械表放上台面。表壳被时间磨得发亮。"能修吗？"她问。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远处的记忆。

老周把表拿起来，转了转，看见后盖刻着一行小字：给我的妻子，结婚五十周年，一九七五年。

他抬头看了看老太太。“这表是给谁的？”

"我先生的。他走了五年了。"老太太说，“他结婚五十周年的时候给我。他走以后，表就停了，我一直带着，带在心上。”

老周沉默了一下。他打开后盖看了看，摆轮卡住了，齿也断了几根。"修起来不容易。"他说，点了点头，“我试试。”

那三天一直下雨。他把表拆成七八十个零件，一个一个洗，一个一个擦，断掉的齿用备用的补上，补完又拆了重装，装了有三遍。第三天夜里，他拧上最后一颗螺丝，整个人靠在椅背上，像跑完一场很长的路。

第四天，老太太来取表，他递给她。她打开表盖，秒针还在走，一下一下，很稳。

老太太把表贴在耳朵上，听了很久，才放进口袋。"谢谢你。"她的眼睛湿湿的，笑得很慢。

老周摆摆手，回到工作台前。雨渐渐小了，他坐在台后，听着那些钟一起一起地响，又听见雨里有很轻的一下一下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，把时间重新上好。他觉得这个晚上比平常都安静。

"时间就像表，坏了能修，"老周常这么说，“可是有些东西，修好了也回不去。”